狗 客(1)
只要干鱼头镇的海里蹦骑着他那辆老“国防”牌自行车,到十八洼的村子里溜上一圈,村里的狗们气急败坏的吠叫声便此起彼伏地响彻大街小巷。村里的人们会心一笑,自言自语道:
“狗客海里蹦到咱村里来了!”
不一会儿,人们看见村里的狗们象接到什么命令似的,从各家各户院子里、村子的角角落落里窜出来,集合成一群行行色色的狗崽队,穷凶极恶地追在海里蹦的自行车后面狂吠。可是狗们又似乎有点怕他,并不敢真的扑上去嘶咬。海里蹦游哉游哉、晃晃荡荡地骑着车子,有时会回头笑着对狗们说:
“咬吧咬吧,早晚我把你们都送到肉锅里去!”
村里人有几天听不到狗的狂吠声,他们偶尔会挂念海里蹦,会说:
“海里蹦好长时间没到咱村来溜乡收狗了吧。“
海里蹦,真名叫海力鹏,是干鱼头镇上一个卖狗肉的个体户。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原因,大概是以讹传讹吧,十八洼地区的人们都喊他海里蹦,以为这就是他的真名。跟他爹老海一样,海里蹦是十八洼地区的狗们不共戴天的敌人,是它们狗家族生命的克星,是杀害它们亲人的职业刽子手。
海里蹦卖狗肉的铺子位于干鱼头镇邻河的那条小街上,前店后作坊,后院连带着全家人住的三间瓦房,推开院子后门便是那条贯穿干鱼头镇全境的老鱼河。海里蹦子承父业,从他爹老海的手里继承了这份狗肉锅摊位,和屠狗的手艺。十八洼地区老一代人们印象比较深刻的是他爹老海。在老海的时代,那个用几个棍子支撑起来的简陋的小草棚子铺面,大锅里号称百年的老汤煮狗肉散发出的诱人的肉香,彻夜飘洒在十八洼的村村寨寨,勾引着人们肚子里的馋虫。70年代镇上割资本主义尾巴,老海狗肉铺子的买卖不让干了,老海便关门停业闲在家里颐养天年,养老等死。80年代前后,创关东回来的海里蹦重新拾掇起狗肉锅铺子,每天重复着他爹老海传下来的买狗、屠狗、煮狗肉、卖狗肉这档子营生。来镇上赶集的十八洼地区的老人们,坐在他用油毛毡搭建起来的新棚子里,许多人摇头说吃不出从前狗肉诱人的味道来。尽管海里蹦反反复复宣传说锅里是他爹当年用坛子封存在地下的百年老汤,但老人们吃完后还是摇摇头,说不是那个老味了,叹着气失望地走了。
每天的日子很平静地过着。
海里蹦的狗肉锅铺子一般每天屠一只狗。三、六、九逢干鱼头集市时才屠两只狗。除了往镇上附近的两家饭馆送点货,他煮的狗肉很快就卖完了。一般是海里蹦又黑又粗壮的媳妇坐在街面上的柜台后面卖狗肉。海里蹦白天隔三差五地到附近村里溜乡买活狗。有时买来的狗一时不屠,他就把买来的狗放在院子的大铁笼子里养着。他自己还养了只纯种的黑色猎犬习狗,春秋天得空他便牵着黑习狗到十八洼的野地里,撵野兔子,图个好玩。
打破海里蹦平静生活的是一张镇政府的红头文件。
那天下午,海里蹦正躺在家里睡午觉,突然被院子里狗的狂吠声闹醒了。他听到院门外有人在大声喊:
“海会长在家吗?”
海里蹦躺在床上迷迷瞪瞪地想,这个人到我门口找什么会长,肯定是走错门了吧。他正欲翻身再睡,铁门的敲击声再次响起,大门外的人又重复着刚才的喊叫。他忽然回想起四、五年前,自己曾经糊里糊涂地被石书记推荐为镇个体协会副会长的那档子事,才意识到自己就是海会长,连忙起床。到门口一看,原来是镇政府的赵秘书。
“海会长,镇里通知你明天上午8:30到镇政府礼堂开会。”小赵说着递给海里蹦一份红头文件。
海里蹦忙问“赵秘书,镇里开会管我啥事?叫我开的哪门子会?”
“很重要的会。通知上都写着来。”小赵赶忙着再给别人下通知,骑上车子回头又说“明天准时到镇政府开会,千万不能缺席啊!”
海里蹦回想起来,自己的个体协会副会长的头衔是调走的石书记给封的。
五、六年前,老石调到干鱼头镇干书记,经常到海里蹦的狗肉铺子里喝酒吃狗肉。石书记这个人当兵出身,是个豪放的汉子,特别好这一口。石书记能光顾他的小店,海里蹦非常感动,觉得很投脾气。石书记来买狗肉时,海里蹦就打发媳妇弄个菜,陪着石书记喝几口。高攀起来,海里蹦跟石书记称得上狗肉朋友,可海里蹦从来没求石书记为自己办过什么事。
那一年干鱼头镇拓宽邻河街,石书记领着推土机强行拆除街道两旁的违章建筑,街上杀猪的老于手里攥着杀猪刀子,扬言谁拆他的屋,他要谁的命。老于的媳妇躺在推土机前寻死寻活。街道书记刘三弯吓得躲到人群里,连个屁都不敢放。石书记急得团团转,脸都气黑了。海里蹦实在看不下去,站出来把老于拉到家里,连劝带吓唬才把老于的火给压下去。他又指使着自己媳妇把老于家里的拉开,石书记才把邻河街给拓宽了,铺上柏油路面。事后石书记拍着海里蹦的肩膀夸他是个人物。
过了几个月,镇工商所的老吴拿来一张表找到海里蹦,说县工商局要各乡镇成立个体协会,征求石书记的意见,石书记推荐海里蹦当个体协会副会长。老吴一边问着他的出生年月、上过什么学等,一边把表填了。石书记再来买狗肉时,海里蹦随口问石书记自己当副会长的事情。石书记笑着说,你遵纪守法,照章纳税,在街上为人好,你咋不能当副会长?说得海里蹦心里一阵暖流涌上心头。打那他掺和街上一些事情的积极性更加高涨了。几年过去,石书记被调到县城粮食局当局长,后来听说退居二线了。打海里蹦被封为副会长,镇上再也没人提起个体协会这档子事了。慢慢地,连海里蹦自己都忘记了头上还挂着个体协会副会长的官帽子。
海里蹦并没有参加第二天的会议。他心想我一个剥狗的,开啥吊会。几天后,赵秘书骑着车子又到他家来,见面就问:
“海会长,你们的材料弄好了吗?”
海里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问:
“你要啥材料?我家里八角、桂皮、小茴香全得很,你说要哪一种材料吧。”
“你扯的啥。我要的是项目材料,听话音前天开会你八成没去!”
赵秘书很生气,又被弄的哭笑不得。原来,干鱼头镇刚调来一位崔书记。新领导走马上任后一般要烧三把火。崔书记自己开着红色普桑车,在干鱼头镇转了一天,夜里醒来睡不着,拍拍脑瓜子,想出振兴干鱼头镇经济的妙点子:在干鱼头镇北边划一个圈,挂上开发区的牌子,招商引资上项目,走工业兴镇、工业强镇的跨越式发展新模式。一方面响应上级领导号召促发展搞活经济,这也是上级领导的兴奋点;另一方面工程搞起来轰轰烈烈动静大、效绩显著易形成亮点,最吸引上级领导眼球。第二天便召集镇领导班子统一了思想,便发文下通知召集镇直各部门、各村街两委班子成员,开动员大会。海里蹦后来听人说,那次会上,崔书记的动员报告极富煽动性,滔滔不绝地讲了3小时,给每个部门都下了招商引资的死任务。海里蹦所挂名的镇个体协会民间机构也有一个开发项目的指标。
开始几天,海里蹦并没太在意这个事,后来赵秘书三天两头到家来催,他才感到事情急。到镇工商所找老吴,老吴也正为本单位的项目发愁,只帮他翻出协会的成员名单,让协会自己看着办。海里蹦按名单找成员商量,有的压根都不知道有个体协会这么个事,有的知道也装聋作哑,推得一干二净。镇里天天催着他往上报,把海里蹦逼急眼了,蹲在院子里两眼发呆。看着铁笼子的几只狗,一拍屁股他想出个项目来。
“开办个养狗场。”
